香港團聚歲月
九一年一月五日,當我乘坐的航機在香港啟德機場徐徐降落時,我要求航空公司提供升降機和輪椅等服務。隨後我抱著家父,離開座位,從升降機到達地面。推著輪椅,冒著毛毛細雨,護送家父平安抵達香港。當步出禁區,見到接機的親人時,我才如釋重負般地放下心頭的大石。從此,我結束了長期飄泊海外的生活。我渴望已久的家庭團聚之溫馨生活即將開始。
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成為香港居民了。第一次是一九五五年,當年來港幾個月身份證也沒有辦理就返鄉下。第二次是一九七三年,雖然拿了身份證,卻是臨時的,因為去菲律賓後沒有按時回香港展期,所以臨時身份證失效。這次則是作為菲律賓華僑,因為妻兒在香港居住,申請來港團聚而獲得入境處長酌情批准,可以來港三個月,然後再申請展期延期居留,一年後改為每年展期,一次三年後獲准免簽證居留,九八年若符合連續居港七年的條件,可成為永久居民,正式定居香港。
返港後,剛好妹夫的工廠需要工人。我就去當塑膠機的操作員----啤機工人。一切從新學習,從頭開始。不過也很快就學會操作,但是一旦機器故障,就無能為力了。後來工廠內遷大量裁員,我因親戚關係沒有被裁員,改為上夜班,照樣是當啤機工人。一直做了將近兩年,直到工廠搬遷完成我才離開。
一 父願得償
家父長期生活在熱帶,我擔心他來港後,不能適應比較寒冷的天氣,恐怕引起哮喘病加劇。為此我選購一件輕便的長褸,成為家父心愛之物。而家父服用的藥品,我都在有效期內大量儲存。加上我隨待在側,細心護理,在港期間家父身體健康,身心愉快。只有一次較嚴重的是魚骨卡在喉嚨。這種情況,我經歷多次,通常都是在吞食麵包後,讓魚骨隨麵包吞落便可無事。但這次家父在吞食麵包後,依然感到喉嚨不適,令家人擔心,擬進醫院檢查。但我認為魚骨應已吞落,目前的疼痛可能是喉嚨略有受傷所引起,應無大礙。我擔心的是,如果進醫院檢查,再一次奔波勞累,引起哮喘病加劇,反而會更為嚴重。於是我決定在家觀察。果然一覺醒來,家父並不覺任何不適,平安無事。
幾個月後,母親決定偕家父返鄉養老。這本也是計劃中之事,只是遲早而已。但我擔心家父難以適應寒冷的天氣,沒有我隨待在側,一旦病情惡化將會十分麻煩。我確是希望讓家父在港多享幾年清福,做九十大壽後才陪同家父返鄉養老。最後我征求家父的意見,他也同意返鄉。於是我開始籌備返鄉事宜。我考慮到旅途和日後生活之需要,購買一部輪椅,方便旅途照料。我又決定乘船往廈門,再轉乘汽車返鄉,以減少旅途之勞累。由於母親取道南海進香才由南海回鄉,因此陪同家父返鄉的重任,又自然地落在我肩上。我著妻子與次女碧玲陪同我返鄉,以便在旅途中協助我照料家父。並通知妻舅開車到廈門碼頭接載。一切安排就緒後,我們一行便乘船往廈門啟程返鄉。旅途中一路以輪椅代步,家父又不會暈船,身體並無不適。我請隨船醫生為家父檢查,也證實身體健康正常。我們總算一路平安抵達廈門。但在辨妥入境手續準備離開碼頭時,有一個二三十級的樓梯令輪椅無法行進。我想找一個男仕協助抬輪椅上樓梯又遍尋不到。性急的家父自覺身體正常,便棄輪椅著我扶他登上樓梯,却也平安抵達平台,在坐椅上休息。我急忙又返下階梯,協助妻子抬輪椅。不料就在我們甫趕至平台時,家父突然間氣塞而失去知覺。妻兒及途人皆異常驚慌。我雖經歷多次,但身在旅途,心情也十分沉重。幸而我總算是臨危不亂。立即抱著家父直立,同時按摩胸背,並採取口對口吸氣,希望將塞在喉嚨中的痰吸出來。雖然緊張萬分,但是別無他策,我唯有重複地進行這些急救步驟。謝天謝地,在我的努力下,家父終於將那口頑痰吐出來。至此家父才慢慢蘇醒,恢復知覺。在口岸等待的妻舅遲遲不見我們,也擔心出事。在稍事休息、等待家父精神略有好轉後,我們才小心謹慎地扶著他坐上輪椅,推送著他離開口岸,登車返鄉。途中家父因再受車旅之苦,精神極差。我抱著家父,提心吊膽,小心呵護,終於有驚無險安抵家門。
返鄉後,我又忙於安排家父養老事宜。僱木工維修家居的門戶。請泥水工維修屋頂漏水之處。“護厝”走廊也全部舖磚,以防地面不平或積水濕滑而令老人家跌倒。住房也特地改裝,以方便輪椅出入。天井也加設輪椅通道。床頭安裝求救鐘。另方面,我將家父的病情向家鄉的兩位醫生詳細介紹,將一應藥品的用法和護理要點告知親人,以方便她們日後的護理照料。
在家鄉期間,有時我會用輪椅推著家父去探望鄉親,閒話家常。有時會去看望重建中的祠堂。讓家父看看闊別幾十年的故鄉,見見闊別幾十年的鄉親。令家父感受故鄉的溫馨,心情十分開朗。在家的二十多天,我就在家父床前安放一張沙發,每晚就在沙發上睡覺。隨時陪伴和服侍家父的起居。
為了能夠照顧在家鄉養老的雙親和兼顧香港妻兒的生活,我還與同鄉商議,準備投資興建滾軸窰,生產瓷磚。
在一切安排妥當之後,我才依依不捨地告別家父,返港繼續打工以維生計。並計劃不久將返鄉長住,一面辦工廠,一面照料雙親。誰知這次的離別竟成永別。突然間在上夜班時,接到家父去世的噩耗。我只好含淚返鄉奔喪。
面對家父的遺體,我悲痛萬分。正如哀章所述:“子欲養而親不在” 。我準備為家父做九十大壽的希望落空。在家鄉辦廠的目的也不能達到。在哀傷之餘,我唯有憑著一片孝心,舉辦一場風光的葬禮。做一場“功德”以超渡亡父在天之靈。建造好墓園,以表達兒輩的哀思。除了“對年”、“三載”依時返鄉致祭外,每年清明時節,我例必返鄉一行,到家父墓前拜祭一番。同時我還以追憶家父為由,倡議修建家鄉道路。我將家父去世所收之奠儀壹萬元全部捐出,並再加捐款壹萬元,在家鄉修築一段水泥道路,命名為思親路。其後又再捐建大宅學校校舍三間,命名紀念家父。讓家父的形象長存於家鄉,讓家鄉的親人永遠懷念。雖然家父在家鄉養老時間短暫,然而能夠落葉歸根,長眠於故土,這也是他老人家一生最大的願望。如今做兒輩的總算是盡了人子的孝心,讓家父的願望得以實現。每當我們焚香禱告時,相信家父一定會含笑於九泉,無悔今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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